中国古代诗歌语言的集体记忆特性
The Collective Memory Characteristics of Ancient Chinese Poetry Language
中国传统评诗,不外采用“肆力某公,出入某公”、“兴趣在某公间”、 “在某公间而较近某公”、“体虽出于某公,实则兼有诸公之胜”、“幽深处不逮某公”、“爽健处并肩某公”、“健拔奇气胜某公而深韵不及”、“幽峭绵远古遗民之诗也”、“得某公实在诣力”、“宋骨唐面”、“质之以为某公未道”、“其诗俊逸如某公”、“其诗峻烈如某公”、“某公诗开此诗风气然论练不伤气则必推某公独步”等等用词。
这类用词,可以视作诗词评价体系中的A类,若换上不同诗人、不同“某公”的个案继续分小类,会出现A之下的B、C、D……各次第。但体现第一段所言依然是其特点。这种特点,概来自于《诗品》“其源出于某某”的评诗传统。
针对这种品味式置评方法,古人也有一些质疑的声音。如:
1.(清)叶梦得《石林诗话·卷下》言:“《诗品》皆云某人诗出于某人,亦以此。然论陶渊明乃以为出于应璩,此语不知其所据。”
——叶梦得直接质疑钟嵘陶诗出于“某公”的评价。
2.(清)王士禛《渔洋诗话·卷下》言:“嵘以三品诠叙作者,自譬诸九品论人,七略裁士……今始知蹖谬不少” 。
——王士禛本着诗无达诂的原理,指钟嵘通过品第层次的方法、以品人裁士先入为主来论诗的内涵,这种方法是有缺陷的。
3.(清)何焯《义门读书记》评阮籍《夜中不能寐》首句说:“注每有忧生之嗟按籍之忧思,所谓有甚于生者。注家何足以窥之” 。
——何焯认为阮籍《咏怀》名作“夜中不能寐”,并非出于王粲嗟叹命运的忧生之诗,而李善在《文选》中关于此句取自“某公”的原注根本错解了阮籍。
4.(清)刘熙载《诗概》言:“《文心雕龙》云:‘嵇志清峻,阮旨遥深。’钟嵘《诗品》云:‘郭景纯用俊上之才,刘越石仗清刚之气。’余谓‘志’‘旨’‘才’‘气’,人占一字,此特就其所尤重者言之,其实此四字,诗家不可缺一也。”
——刘熙载的观点是: “志”“旨”“才”“气”理应置入诗词的熔炉之中化合,专拈其中一字来开风气之先是片面的。
而细看这些非议,实际上仍没有否定借前人尺度诠评诗作的思维。也就是说,他们的评语中,仍然不出“肆力某公,出入某公”的固步。他们的嘲笑,来自一些评家扣盘扪烛、淄澠不辨,穿凿附会的做法。即使用“新哲学形态”言说传统诗词的王国维,也未能免俗于“肆力某公,出入某公”的评骘方法。
实际上,这种评价方法,已成为体系,成为把所有作者拉入集体情感的大圈子的体系。钟嵘的传统,不知不觉应和了这种思维。
《诗品》之后,将个人记忆拉入集体记忆大圈子的做法并未一步到位。这个大圈子尚未立刻封口,越到晚近,圈口封得越密实。盛唐之前的创作,尤其是六朝中的梁朝和东晋、汉魏及初盛唐,个人记忆具有清新和自信的气概,能在比较开放的超系统场域肆意进出,晚唐诗开始逐渐走向案头,培养内敛,商量书卷,如钱钟书所言:“写物抒怀,常忽视机杼目验,求诸现成存语,于是蹈袭前人,以古障目,几乎成了词章家之膏肓之疾。这种“意识腐蚀”,虽大家亦常有犯。所以对大家之作,也不必见肿称肥”,诗人不用亲临某地,不用将某物(如月亮)象征某种情感,只要选取古人作品中点击率最高的词语,就能很好地表现自己的情感了。钱钟书的这段话很透彻。
直到中国古代首部诗话《六一诗话》中,文坛元老欧阳修用“不减王维、杜甫”的赞语推荐郑文宝诗时,精致而注重意象的中国诗词,其集体记忆的大圈子可见地在渐渐闭合。
自此以后,诗人个体创作可以在这个圈子里不断积累和摘取,如果是成功的诗人,他的创作可以让这个圈子膨胀一些。但渐次,中国古代诗词创作已没法脱离这个集体记忆的圈子,这变成了他们的共业宿命,乃至“免俗”之人倍感空虚。
诗词评骘意识被集体记忆圈纳,也在创作中情感表达形成中产生果报。语言是构成诗词最重要的因素,这种集体意识也植入中国古代诗词的语言,成为诗词无法摆脱的基因。
(美)宇文所安在《追忆: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往事在现》一书中提出很有启发性的一词——断片。他说:
“断片最有效的特性之一是它的价值集聚性。因为断片所涉及的东西超出于它自身之外,因此,它常常拥有一定的满度和强度”。
“整体的价值集中在断片里:它是充盈丰满的。然而,正如其他的价值集聚点一样,价值有可能逐渐变成为似乎是象征物自身的属性。我们反过来通过拥有象征物来谋求价值”。
宇文所安在考察中国古代散佚文本时,认为从某件东西的一部分(断片)出发能再现往事。他言中的断片,从残留的一片通向无限的空间——“在我们同过去相逢时,通常有某些断片存在于其间,它们是过去同现在之间的媒介……”
宇文所安对断片的诠释之所以富有启发性,是让我联想到中国诗词语言上的断片特性。只是,我对此断片的定义和他对彼断片的定义有同有不同。同点在断片有超出断片价值的属性;不同点体现在他的断片价值具有空间性,我的断片具有时间性。
我对断片的定义是:断片既非象征物,也非片断重现,而是一种承载集体记忆的伪意象。它已脱离了亲临性和目验性,是一种附着前人创作的联想符号。断片的效应,如同按钮,一旦按下,就通向前人赋予它的充盈丰富的情意。断片组成了中国古代诗歌的主体语言。
例如:青草、芳草、春草等词,从单纯的物象——草开始,经过许多代无数诗人的情感积淀,从中充塞了“离情”“家乡”“岁月”“知音”“众芳芜秽,美人迟暮”等记忆。每位诗人会选其一内容写,但都是从已汇成的集体创作边框中选择。
再如:杨柳,从单纯的春生夏长的景物描写开始,逐渐加入了历代创作者“惜别”“思人”“离乡背井”“官场沉浮”“岁月”“美人”等类情感。
诗人从已汇成的集体创作边框中选择,读者也自然理解他的情意所指。中国诗词的断片来自“边框”、“边际”、“边界”,其中,“边”给予限制,比如,围起“草”的“边框”,它的门不喜欢向“草料”“草泽”打开,“草料”等就进不去,这类词语没法与集体意识会拢。而古人就在“边”下的“框”、壳”、“际”中趣附主流门径之道,同时找到它的“空”处进行创作,故有脱胎换骨、点铁成金之说。这有点像网络的超链接,当然,这个网络是“集体高频点击网”。
因此,不难理解古人为锻炼诗歌语言,会进行苦练积累集体记忆语言的做法。如清中叶福建人发明了一种名为“诗钟”(也叫“折枝”)的文字游戏。其中要求在七个字对七个字的一联中,预先各嵌入一词,以唐宋律诗为句法,限时让人完成对句。这种游戏,需要熟读前人诗作,积淀大量集体记忆,对心态愈老成,寄托愈深沉的清中、后期诗词作用甚大。被尊位居于晚清诗人第二把交椅的陈宝琛,就是“诗钟”游戏中的高手。
最后写点余绪:语言是构成诗歌创作的主要因素,诗不是画出来的,不是雕刻出来的,也不是演奏出来的,当然这些可作为辅助手段,诗歌靠语言表现。但诗歌绝不止于语言。诗毕竟不是语言游戏,它有高于语言的督促者——诗人的生命表现在,所以,语言就不仅不能囿于圈子,而且一定要冲向陌生的时空。不仅要冲向陌生的时空,而且还要在陌生的时空中探头看看与之不同的陌生时空。语言赢了,诗才有赢的机会。关于这点,还是在下一篇文章中进一步写下去。
诗歌语言永远应该不羁地眨着充满活泼之光亮的眼睛,面向永恒。这种精神,盛唐时有过不少。现在,越来越黯淡。现在写诗的精神,最好到西方诗歌中去找。
蒙塔莱《赞美》中写:
……而有一天会有一些黄柠檬
透过半开的大门朝我们闪烁
这些金色的阳光号角
在我们空旷的胸部
倾吐他们的歌声。
让我们一起探索这有趣的诗歌世界。




